那一年,我拿著一百五十萬元積蓄畢業

早幾天從網上傳來一篇報紙訪問,談及一位青年人的創業故事。訪問被廣為流傳,不少朋友 (包括自己) 反應頗大,尤其其中提及青年人於2010年畢業時已「有150萬元積蓄」。有朋友在網上只以四字形容:「勵志故事」。

不得不說,訪問的主旨並非勉勵青年發奮創業云云。訪問稿第一段開宗明義說:「當有資金在手時,應圓創業夢還是先買樓?」文稿本來就是寫給那些「有資金在手的人」看的。噢,你畢業時只有$1,500元身家,只夠買套西裝見工?對不起,這訪問本來就不是寫給你這窮L看的。

「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的人」,你畢業時只有$1,500積蓄那一點點的準備,機會當然不會是你的——當然,那些六百萬元的上車盤也不是賣給你的,你還是等多一班車才上車吧。現在訪問主角畢業時已有一百五十萬元積蓄的準備,比你準備充足足一千倍,你也不好意思說什麼吧?

慢著,我所理解「積蓄」一詞,指收入減掉花費後剩下來儲起來的那一點錢。一位剛剛畢業的學生,若就學期間全職讀書,何來收入?若是靠閒時兼職要儲起一百五十萬元的積蓄,那兼職的收入恐怕太過離譜吧?噢,不,孩子們都有零用錢的,人家父母給的零用錢比較多,花不掉的也一百五十萬元,也不是什麼罪過吧?早幾年不就有位富二代在雜誌訪問告訴你嘛,「成功需『父』幹」。人家準備充足,三世前已開始積陰德,今世投胎投著好人家,花剩的零用錢就已有一百五十萬元,所謂「各有前因莫羨人」,你還是今世多行善,你下世就過好一點了。

但問題不是那一百五十萬元到底何來,而是訪問原意為「有資金在手應該置業還是創業」。那我們就計算一下,兩者如何比較。

訪問稿沒有全面的資料,以下作一點假設,估算一下。2010年時,你零用錢花不完有一百五十萬元在手,另外父母墊支給你幾十萬元 (以下作$300,000),合共$1,800,000,你選擇豪擲出去開業,第一年因裝修原因無法開業,另蝕每月$80,000租金 (即一年$960,000)。

$1,500,000+$300,000+($80,000 x 12) = $2,760,000

即不計其他,總開業成本近$2,800,000。

開業四年後,你告訴記者,年賺$900,000至$1,200,000,取其平均,每年賺$1,050,000。因為開業兩年半才收支平衡,實際上只有一年半在賺錢。

$1,050,000 x 1.5 = $1,575,000

即四年間合共賺了$1,600,000。百多萬元呢,很理想呀,跟你畢業時父母給你零用花不完的差不多。

但你若沒去創業,而選擇置業又如何?四年前以$1,800,000作三成首期,可買到$6,000,000的物業。四年前按揭利息約2.25%,供樓期以25年算月供約$16,000,一半左右為利息。假設物業放租而非自住,按過往四年租務市場情況看,租金收入通常高於供款額,簡化計算假設四年租金收入及供款額相等,即四年下來不需另付額外開支。按中原城市指數看,過去四年樓價約升五成,即今天物業可以$9,000,000賣出,減掉交易雜費假設合共$200,000,再清還餘下欠款約$3,800,000,可收回近$5,000,000,淨賺$3,200,000,比勞心勞力創業足賺多一倍。

我還未計算,這篇訪問稿出街後,業主知道這位青年人的生意好,下次租期業主豈會不加租食盡其90萬至120萬利潤?豈不又會變成另一家餐廳結業的故事?

這樣算下來,我就不太知道訪問稿想說的是什麼——是不是就是想說明:「有錢當然置業等升值,哪有花錢去創業那麼笨的?」

記者想不到什麼好題材,隨便有人肯接受訪問,亂寫一通志在交稿,這我理解。但被訪者為何好意思接受訪問,分享自己的這樣成功的「成功故事」呢?難道他真的相信自己很成功?

媒體上偶爾也會出現這些年青才俊成功的故事,我一向不以為然。首先,這些什麼成功故事看多了,就會發現,所謂成功人士的所謂成功之道,根本就是各說各法,難有什麼共同點,有些說法甚至相左——甲說要你堅持,乙卻要你求變;丙說不要被別人左右,丁卻說要海納百川。

而人大了,認識人多了,更發現,有些自以為成功的青年,「父幹」成分其實甚高。一般人資本有限,就算目光獨到,明知有商機,卻總不能一開始就賭身家——有些就算願賭,賭盡也還是「這些機會不屬於我的.jpg」,也只能看著機會白白流走,就此一生只好安份守己。有夠「父幹」的,花剩的零用錢也百多萬,輸光了還有父母幾十萬的墊支可供置業,起跑線本來就在別人終點線之後,明明目光不怎麼樣,本來是跑輸炒樓的笨創業,一大筆資金真的只是用來零用玩一下花了,也會被捧成青年創業成功典範——因為根本就沒有其他對手嘛。

不要以為我仇富云云,「父幹」問題也不只是我的想法。那些被捧的成功青年,若自問真有比其他沒資本的同儕更有必勝本事,一創業就請賭身家,再把家人養老金押上。要知道,其他同輩要同樣創業,確需要押上自己身家,更把養家之責賭上去的。若「父幹子弟」真有這般真知灼見,更有這樣膽色去闖,(及有這樣一往無前地支持的家人,) 我倒樂見其成,祝其好運。

朋友之中,沒有家底,靠自己本事白手致富者有之;有些家底,卻亦靠自己本事把業務再推進上去者,亦不乏人,共通點是:這些朋友不會自誇,鮮有說向別人說如何如何才能成功云云。

香港人 (或曰:香港窮L) 其實不仇富——香港人仇的,是那些不知自己不過是好運,卻好意思自吹自擋,對別人指指點點卻沒才能的晉惠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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